第19章
  方一槐疑惑道:“噗噗?”
  “噗噗是一条大黄狗。”庄盼春笑道,“小野小时候总是拿着个簸箕,跟个小大人似的,叫它扑、扑,可爱死了,我就给它取名叫噗噗了......哎呀小野,土怎么都铲我脚上了?”
  庄盼春抖掉脚上松软的泥土,絮絮叨叨地种好花,顺道绕去屋后摘青菜。
  方一槐蹲在一旁问江野,“噗噗去哪儿了?”这两天都没有看到。
  江野终于抬起眼,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他。
  方一槐被他看得一头雾水,“怎么了?”
  江野没说,只回了他上一个问题,“年纪大了,就没了。”
  方一槐知道,没了就是死了的意思,尽管素未谋面,他心底还是为这只叫“噗噗”的大黄狗泛起几分悲伤。
  “你也很难过吧?”方一槐看着那个木头小房子,“给它做了这么好看的窝,它却不能住了。”
  江野淡声道:“喜欢你今晚就睡这儿。”
  方一槐:“......太小了。”
  方一槐不禁想,要是他明天去山里变回了树,也会像噗噗一样回不来了。
  江野找不到他,是不是也会难过?
  至少离开之前,他该好好跟江野告个别的。
  “江野,”方一槐犹犹豫豫地开口,“谢谢你,之前带我去医院。”
  “还有那个绿色的果汁,很好喝,比其他果汁都好喝。”
  “但是你不要经常去那里打架,会受伤的。”
  “这次你愿意带我一起来,我也很开心,就是去拔花生和挖番薯,有点累......”
  这话没头没尾的,但江野没有打断他,安静地听完,又反问道:“然后呢?”
  “然后,”方一槐抠着手指,“就是想......谢谢你,就算以后见不到你了,我也会记得你的。”
  江野眉头皱起,“说什么梦话?”
  “不是梦话,”方一槐说,“我没有睡觉。”
  江野沉默几秒,说:“又没赶你走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方一槐在心里说,是我自己要走了,我就是一棵树,不习惯做人的。
  江野等了好一会儿,方一槐都没再说话,“没了?”
  方一槐愣了愣,“没有了......吧?”
  江野站起来就走了。
  方一槐挠了挠头---江野怎么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?
  屋后,摘着青菜的庄盼春突然一阵眩晕,险些栽倒在地。
  她缓了缓,叹气道:“老了就是不中用。”
  第二天吃完早饭,方一槐找了个借口,说想出去逛一逛,然后就自己出门了。
  他凭着朦胧的记忆和直觉,兜兜转转大半天,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山林。
  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和急切,方一槐站在林外,望着被浓浓雾气笼罩的大片林木,却迟迟不敢走进去。
  就是这里么?
  进去了就会变回树么?
  变回树就见不到方叔,见不到方杨方柳了,也见不到江野......
  方一槐像被钉在了原地,双脚沉重得迈不开,只余山中的雾气发着凉,沾在他手臂的皮肤上。
  进去吧,方一槐对自己说,你不是一直很想变回去么?
  走啊......
  “大早上来这儿站岗?”
  身后猝然响起江野的声音,方一槐紧绷的神经蓦地松了下来,仿佛一颗悬空的心安然落地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。
  “江野,”他回过身去找人,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  江野:“怕你去偷菜、偷花生。”
  方一槐:“......我没有。”
  江野:“那你一个人乱跑什么?”
  方一槐顿了顿,忽然问:“要是我变成这山里的一棵树,你会去找我么?”
  江野毫不犹豫道:“不会。”
  “......为什么?”方一槐有点不太高兴,气乎乎地转身往山里走,“不找就不找。”
  然后,他就听见江野不紧不慢地说:“这山里闹鬼。”
  方一槐:“......”
  第26章 闹什么鬼?
  方一槐见过不少妖精,但鬼却只在电影里看过。
  电影里的鬼都长得很可怕,会飘来飘去,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,还会附在别人的身上,真的很吓人。
  也很吓树。
  方一槐战战兢兢把脚缩回来,“你......你是不是骗我的?”
  江野无所谓道:“不信算了。”
  方一槐看了看雾气朦胧的山林,迟疑道:“闹什么鬼?”
  江野说:“爱哭鬼吧。”
  方一槐:“......”
  方一槐生气道:“你就是骗我的。”爱哭鬼有什么好怕的,大不了跟它一起哭。
  江野:“那你进去吧。”
  方一槐还是没敢动,侧着耳朵听了听,问:“它哭得大声么?”
  江野:“反正比你大声。”
  方一槐反驳道:“我又没哭。”
  江野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下,“是吗?”
  方一槐不懂他什么意思,又问道:“你什么时候听到鬼哭的?”
  “一年前,”江野望向繁茂的树木,不知真假地说,“我进去过,鬼哭狼嚎的,有棵树还摇摇晃晃的,像是要从地里拔出根须,跑过来。”
  是树啊,方一槐忽然放心了,说不定是树精呢,不是鬼。
  “只有这个吗?”他问江野,“还有没有别的鬼?”
  “不知道,”江野说,“我又不是抓鬼的。”
  方一槐犹豫了一会儿,抓住江野的一点衣角,说:“你能不能......跟我一起进去?”
  江野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,柔软的布料被方一槐攥在手里,皱起漩涡一样的痕迹。
  “胆子这么大,”江野目光从衣角上移开,“还敢进去?”
  “可能没有鬼呢,”方一槐努力说服他,“可能是风太大,你听错、看错了。”
  江野垂下眼看他,“去里面干什么?”
  方一槐支支吾吾地说:“有件事,要确认一下。”
  他不敢说是什么事,只是仰起脸跟江野对视,求他道:“你帮帮我,好不好?”
  江野看了他几秒,抬脚往山林里走,“跟紧,别乱跑。”
  方一槐开心地追上去,想了想,又说:“要是真的遇到鬼......”
  江野打断他,“没有鬼。”
  方一槐:“可是你刚才......”
  “逗你的,就是风大。”江野平静道,“我不信鬼怪。”
  方一槐心虚地挠了挠脸---可是怪还是有的。
  林中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坑,是挖走树后留下的,方一槐也是在这里被挖走的。
  他仔细地对比着一个又一个的坑,大半天后终于依稀辨认出了属于他的那个坑,还没来得及高兴,就听江野说:“就是这里。”
  方一槐没明白,“什么?”
  江野:“闹鬼。”
  方一槐:“......”
  你说的那棵鬼哭狼嚎,摇摇晃晃要跑出来的树,就是我?
  方一槐变成人之前的记忆都很模糊。他作为一棵树时,并没有很清晰的意识,吸收阳光、汲取水分,都是生命的本能,只有偶尔能感知外界的声音、气味......
  所以他在这里见过江野么?
  他想得出神,呆呆地走到坑里蹲下,企图找回一点儿做树的记忆。
  “找着自己的窝了?”
  江野的声音拉回了方一槐的思绪,他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并没有变回树,连一片树叶都没长出来。
  那一瞬间,他似乎没有失望,反倒有些庆幸,却不知道在庆幸什么。
  方一槐从坑里起来,没有否认这是自己的窝,只是说:“树都被挖走了。”
  江野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  方一槐怕江野知道他在找自己的坑,于是又四处找了找,把山里的坑都蹲了一遍,才跟着江野回去了。
  庄盼春见他们回来,笑着问:“去哪里玩啦?”
  方一槐说:“我们去山上了。”
  “小野小时候也常去,”庄盼春像是想起了什么,心疼道,“有一回提着一桶一桶的水,也不知道去干嘛,回来手就划伤了,一手的血呢,可把我吓坏了。”
  方一槐心口蓦然像被什么揪了一下。他转头去看江野手上的那道疤,“这个,就是那时候划伤的吗?”
  江野“嗯”了一声,进房间去换衣服。
  上衣被露水打湿,江野从行李箱翻出干净的衣服,还没换,就见方一槐也跟了进来,追着他问:“你小时候提水去山上干嘛?”
  江野随口道:“不记得了。”
  “不记得?”方一槐眉头蹙起,“可是外婆都记得......”
  他话还没说完,江野就脱下身上的t恤,露出结实匀称的肩背。方一槐只看了一眼,就被丢过来的衣衫盖住了头。
  等他把头上的衣衫拿下来,江野已经换好衣服了。
  “你也换了,”江野摸了一下他的袖口,“湿了。”
  方一槐看着他走出房间,后知后觉,刚才江野换衣服,他是不是不应该看?